1

时序之入冬,一如人之将老,徐缓渐近,每日变化细微,殊难确察,日日累叠,终成严冬,因此,要具体地说出冬天来临之日,并非易事。先是晚间温度微降,接着连日阴雨,伴随来自大西洋捉摸不定的阵风、潮湿的空气、纷落的树叶,白昼亦见短促。其间也许会有短暂的风雨间歇,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人们不穿大衣便可一早出门。但这些都只是一种假象,是病入膏肓者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于事无补。到了12月,冬日已森然盘踞,整座城市每天为铁灰色的天空所笼罩,给人以不祥之兆,极类曼特尼亚或韦罗内塞的绘画作品中晦暗的天空,是基督耶稣遇难图的绝佳背景,也是在家赖床的好天气。邻近的公园在雨夜的路灯下,满眼泥泞和积水,甚是荒凉。有一晚,大雨滂沱,我从公园走过,忽地记起刚刚逝去的夏日,在酷暑中,我曾如何躺在草地上,伸展四肢,任光脚从鞋中溜出,轻抚嫩草;我还记起那种和大地的直接接触如何让我觉得自由舒展:夏日里没有惯常的室内、户外之别,置身大自然时,我有如在卧室里一般自在。

但现在,眼前的公园再次变得陌生,连绵的阴雨中,草地已无从涉足。此时,任何的哀愁,任何得不到快乐和理解的担忧,似乎都能在那些暗红砖石外墙、浸得透湿的建筑,以及城市街灯映照下略泛橙色的低沉的夜空中找到佐证。

结果自然是,德埃桑迪斯付了账单,离开餐馆,依旧是搭上最早的一趟火车回到了他的别墅。一起回家的当然还有他的行李箱、他的旅行包、他的旅行毛毯、他的雨伞和他的拐杖。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家。

4

如果生活的要义在于追求幸福,那么,除却旅行,很少有别的行为能呈现这一追求过程中的热情和矛盾。不论是多么的不明晰,旅行仍能表达出紧张工作和辛苦谋生之外的另一种生活意义。尽管如此,旅行还是很少迫使人去考虑一些超越实际、需要深层思索的哲学层面的问题。我们经常得到应该到何处旅行的劝告,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又如何到达那个地方,尽管旅行的艺术会涉及一些既不简单,也非细小的问题,而且,对旅行的艺术的研究可能在一定意义上(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帮助人们理解希腊哲人所谓的“由理性支配的积极生活所带来的幸福”(eudaimonia)或人类昌盛。

威廉·霍奇斯:《重游塔希提岛》,1776年

这样的天气,以及这个时节发生的一系列的事件(似乎应验了詹佛的名言,一个人每天早晨都得吞食一只癞蛤蟆,这样才能保证他在日间不会遇上更恶心的事),使我很自然地想起了一件事:一天下午,几近黄昏,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大本色彩亮丽、名为《冬日艳阳》的画册。画册的封面是一大片的沙滩,还可以看见沙滩边缘湛蓝的海。沙滩另一边,是一排棕榈树,多数斜立着,再往后,是画面中作为背景的群山;我能想象那山中有瀑布,想象得出山中飘香果树下的荫凉,体会从酷热中解脱的惬意。画册里的摄影图片让我不禁想起描绘塔希提岛的油画——那是威廉·霍吉斯和库克船长一起旅行时创作的作品,画面中,夜色轻柔,热带礁湖边,土著少女在繁茂的簇叶中无忧无虑地(赤脚)欢跳。1776年严冬,霍奇斯首次在伦敦皇家学院展出这些油画,引起了人们对美景的好奇和向往,而且,从那以后,这类图景一直都是热带风情画的范本;自然,这本《冬日艳阳》也不例外。

随着火车离站时刻的迫近,德埃桑迪斯对伦敦的梦想行将变为现实,但就在这个时刻,他忽地变得疲乏和厌倦起来。他开始想象自己若真的去伦敦该是如何的无聊和乏味:他得赶到火车站,抢个脚夫来搬行李,上了车,得睡在陌生的床上,之后还得排队下车,在贝德克尔已有精到描述的伦敦街景里拖着自己疲惫的身子瑟瑟前行……想及这些,他的伦敦之梦顿时黯然失色:“既然一个人能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捧书漫游,又何苦要真的出行?难道他不已置身伦敦了吗?伦敦的气味、天气、市民、食物,甚至伦敦餐馆里的刀叉餐具不都已在自己的周遭吗?如果真到了伦敦,除了新的失望,还能期待什么?”仍然是坐在椅子上,他开始了自我反省:“我竟然不肯相信我忠实可信的想象力,而且居然像老笨蛋一样相信到国外旅行是必要、有趣和有益的,我一定是有些精神异常了。”

在我的预期中,机场与饭店之间是一段空白。从行程安排表的最后一行(很押韵的一句“15点35抵达巴巴多斯2155”)到酒店房间之间本应空无一物。我的脑子里本来空空的,可现在心里却涌起对一些景象的不满,如塑料垫已破烂的行李传送带,堆满烟灰的烟缸上两只翻飞的苍蝇,迎宾厅里转动着的巨型电扇,仪表板有假豹皮镶边的白色出租车,机场外大片荒地上一只无家可归的狗,环形交叉路口立着的“豪华公寓”的广告,一个叫“巴达克电子公司”的工厂,一排用红、绿色铁皮做屋顶的建筑,一辆车子前后车窗间立柱的橡皮上写着的小小的“大众汽车公司,沃尔夫斯堡”的字样,一处不知名的色彩艳丽的灌木丛,一个酒店的接待前台,显示着6个不同地方的时间,墙上还用图钉固定着一张写有“圣诞快乐”的贺卡,而圣诞节已过去了两个月……到达几个小时后,我才慢慢将自己和想象中的酒店房间联系起来,只是我先前没有想到房间里的空调机是如此庞大,也没有料到洗手间只是用塑料贴面板分隔而成,上面还贴着告示,正告客人节约用水。

德埃桑迪斯觉得有些饿,便到了隔壁的一家英式小餐馆。餐馆在阿姆斯特丹街,靠近圣拉扎尔火车站。餐馆里光线昏暗,烟雾弥漫,柜台上摆着一长排啤酒,还摊着小提琴般褐色的火腿,以及番茄酱般红色的大龙虾。一些小木餐桌旁,坐着健硕的英国女人。她们的长相很男性化,露出硕大的牙齿,有如调色刀;她们手脚粗长,脸颊像苹果般红通通的。德埃桑迪斯找了一个桌子坐下,点了牛尾汤,烟熏鳕鱼,还要了一份烤牛肉和土豆,一些艾尔啤酒和一大块斯提耳顿干酪。

有些荒谬的是,旅程结束后,德埃桑迪斯发现在博物馆里欣赏荷兰画作更能让他体验到他所热爱的荷兰文化的方方面面,而这种体验,是他带着16件行李和两个仆从到荷兰旅行时所没有的。

似乎早在几个世纪前,对于那些一直担忧未来事态的人们来说,其身上便有了一种非常重要的进化优势。这些先辈们也许未曾很好地享受他们的经历,但至少他们生存下来了,并塑就了他们后人的性格。反观他们的兄弟,那些当初纵情和只关注当下处境的人,却落得惨死野牛角下的下场。

现时的生活正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长长的胶卷,我们的回忆和期待只不过是选择其中的精彩图片。在我飞往巴巴多斯岛长达九个半小时的旅程中,保存下来的记忆只不过六七个静止的画面。今天仍然留存的画面,便是飞行过程中支在座位上的小餐板。我在机场所有的经历,记忆中留存下来的也不过是手持护照等候审查入关的长长的队伍。我的各种经历已经压缩成一种清晰无误的叙述:我成了一位从伦敦飞来此岛并入住岛上酒店的旅客。

知晓了这些事实,我们便不难解释此种怪现状了,那就是在艺术作品和期待中找寻有价值的因素远比从现实生活中找寻来得容易。期待和艺术的想象省略、压缩,甚至切割掉生活中无聊的时段,把我们的注意力直接导向生活中的精彩时分而毋须润饰或造假,结果是,它们所展现的生活气韵生动、井然有序。这种气韵和秩序是我们纷扰错乱的现实生活所不能呈现的。

3

我决定到巴巴多斯岛旅行。

甜点上来了,m的那份较大,但看上去像是曾经掉在厨房地板上然后再捡起来那样不成形状;我的一份则较小,但精致成形。餐馆服务员一走开,m便起身把她的盘子和我的盘子对换了一下。“别偷走我的甜点,”我有些生气地说。“我还以为你想要大的一份,”她回答道,一点也不给我情面。“你是想拿好的那份!”“我并不是像你那样想的,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别这样多疑好吗?”“得了,对我好,把我的一份给我就行了!”

一切都和想象相异——相形于我的想象,这里的一切简直就让我吃惊。在这之前的几周里,只要想到巴巴多斯岛,萦绕脑际的不外乎是三种恒定的意象,它们是我在阅读一本相关的宣传册和航空时刻表时开始构想并凝固成型的:其一是夕阳下挺立着棕榈树的海滩;其二是一处别墅式的酒店,从落地窗看过去,是铺着木质地板、有着洁白的亚麻床罩的房间;其三呢,则是湛蓝无云的天空。

如果要求一个讲故事的人给我们提供如此琐屑的细节,他必定很快恼怒不已。遗憾的是,现实生活就像是用这种方式讲故事,用一些重复、不着边际的强调和没有条理的情节惹我们厌烦。它坚持要向我们展示巴达克电子公司,向我们展示车厢里的安全扶杆、无家可归的狗、圣诞卡,还有那只先是停在那个堆满烟灰的烟灰缸边缘,进而停落在烟灰之中的苍蝇。

如果有人要问,我自然会承认岛上还有别的东西,只是我无需它们来构建我对巴巴多斯岛的印象。我的行为就像是经常到剧院看演出的观众,仅从背景画布上的一棵橡树或一根陶立克式的柱子便能自然地想象剧台上的一切都发生在舍伍德森林或古罗马。

在海边,我找了一把躺椅躺下。耳旁涛声絮语,像是一个友善的巨怪小心地从高脚酒杯里汲水时发出的声音。几只早起的海鸟带着黎明时的兴奋,在海空中疾飞。身后,从树的间隔看去,是度假房的椰纤屋顶。而呈现在眼前的是平缓的海滩,舒展着温柔的曲线,一直延伸到海湾尽头,再往后则是热带林木葱茏的群山。视野里的第一排椰子树朝着蔚蓝的大海不规则地倾斜,似乎故意伸长脖子,以更佳的角度迎向太阳,此情此景,正是我在画册上看到的情形。

经历了两个月的期待,在2月的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和我的同伴抵达了巴巴多斯的格兰特利·亚当斯机场。从下飞机到低矮机场大厅间的距离很短,但却足以让我感到气候的剧烈转变。才几个小时,我就从我所居住的地方来到了一个闷热潮湿的所在,这种天气,在我所居住的地方,五个月后方会来临,而且,闷热潮湿的程度也不会如此难耐。

我的身体和心灵是难缠的旅伴,难以欣赏这趟旅行之美。身体觉得在岛上难以入眠,抱怨天气太热、抱怨这里的苍蝇以及酒店里难以下咽的饭菜;心智呢,则感到焦虑、厌倦,还有无名的伤感,以及经济上的恐慌。

2

我们所进行的一些巨大的工程,诸如酒店的建造和海湾的疏浚等,同我们的一些细微和基本、却能消解这些宏伟工程留给我们的印象的心理情结形成了反差。人类文明的一切优势,竟然在我们遭遇这一次小小的争吵之后如此迅速地荡然无存!这些心理情结之难以应付,正说明了一些古代哲人的朴素且具讽刺意味的智慧:他们主动抛却浮华和俗世纠缠,住进小泥屋,甚至木桶里,并坚持认为构成幸福的关键因素并非是物质的或审美的,而永远是心理上的。薄暮时分,在海滩烧烤的火光所映照不到的暗处,我和m言归于好,这时,丰盛的烧烤晚宴相对我们当时的幸福而言,已经太不重要了!这也许再真切不过地印证了上述古代哲人的睿智。

如果在家里我还对巴巴多斯岛念念不忘,那也许是因为我从未认真仔细且长时间地阅览巴巴多斯岛的图片。假使我在桌上摆一张巴巴多斯岛的图片,强迫自己盯着它看上25分钟,我的心智和身体也自然会游移,为许多外在于巴巴多斯岛的焦虑所纠缠;我也许会因此更真切地体验到我们所身处的地方对我们心智的旅行的影响是如何之小。

在对旅行的期望和旅行的现实的关系上总会出现一个问题。我碰巧读到于斯曼的小说《逆流》。小说发表于1884年,主人公德埃桑迪斯公爵是一个衰朽厌世的贵族,正筹算一趟伦敦之旅,他百般思索,分析了对一个地方的想象和实际情形之间令人极度沮丧的差异。

6

在岛上的第一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披上酒店提供的睡袍,我走到阳台上。东方出现了第一线曙光,天色是浅淡的灰蓝。一晚喧嚣过后,一切的生灵,甚至于风都似乎在沉睡,是在图书馆里的那种寂静。酒店房间往外,绵亘着的,是宽阔的海滩。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一些椰子树,而后是宽阔的沙滩和无垠的大海。我越过阳台的低栏杆,穿行在沙滩上。大自然在这里充分展示她的柔情。似乎是要着意补偿她在别的地方的粗鲁狂暴,大自然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马蹄形海湾,并决意在且只在这里展呈她的慷慨和仁爱。椰子树提供阴凉和奶汁,沙滩上布满贝壳,沙子细腻润滑,是骄阳下饱满成熟的麦穗般金黄的颜色,还有那空气,即便在树阴下,也暖润十足,全然不同于北欧空气中的热度,脆弱不常,甚至在盛夏,空气中的温暖也总可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其固执和特有的寒意。

第一天的上午10点左右,我和m躺在我们的沙滩小屋外的躺椅上。海湾的上空飘着一片似带羞涩的云朵。m戴上耳机,开始细读埃米尔·涂尔干的《论自杀》。我则环顾四周。对旁观者而言,“我”就在我躺着的地方。但实际上,“我”,这里指的是思绪中的我,已确切地离开了躯体,正焦虑着未来,特别是担心午餐费用是否已含在房费之内。两小时后,我们坐在酒店餐厅一角的餐桌旁享用着木瓜(午餐和当地消费税都包含在房费之内),那个曾离开躺椅上我的躯体的“我”又开始游离身外了,而且离开了巴巴多斯岛,到了一个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将要面对的问题工程的现场。

在于斯曼的小说中,德埃桑迪斯独自住在巴黎市郊的一处宽敞的别墅。他几乎足不出户,因为这样,可以使他避免看见他所以为的人之丑陋和愚蠢。他还年轻时,一天下午,冒险到附近的村子去了几个小时,结果发现他对他人的憎恶更甚。从那以后,他决意一个人躺在书房里的床上,阅读文学经典,同时构想自己对人类的一些尖酸刻薄的想法。但有一天清早,德埃桑迪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意愿,想到伦敦旅行。这变化,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在到伦敦旅行的意念萌生之时,他正坐在火炉边读一本狄更斯的小说。这小说引发了他对英国人的生活情形的种种想象。事实上,对此他之前已冥思良久,只是现在,他热切地盼望能亲眼一睹。兴奋已让他难以自持,所以,他差使仆人打点好行装,他自己呢,则身着灰色花呢套装,脚蹬一双系带短靴,头戴一顶圆顶礼帽,还披了件蓝色亚麻长斗篷,搭乘最早的一趟火车去了巴黎。离开往伦敦的火车正式出发还有些时间,他走进了丽弗里街的加里尼涅英文书店,买了一本贝德克尔的《伦敦旅行指南》。书中对伦敦名胜的简练描述让他觉得美不胜收。接着,他走到附近的一间英国人常来光顾的酒吧。酒吧里的氛围活脱脱是狄更斯小说中的场景:他想起了小杜丽,朵拉·科波菲尔和汤姆·品奇的妹妹露丝坐在和这酒吧间相似的温馨明亮的小屋里的情形。酒吧里的一位顾客有着威克费尔德先生一般的白发和红润肤色,而其分明的面部轮廓、木然的表情和无精打采的眼神又让人想起塔金霍恩先生。

雅各布·冯·雷斯达尔:《阿尔克马尔风景》,1670—1675年

那些设计和制作这份画册的人也许还不知道画册的读者是多么容易为那些摄影图片所俘虏,因为这些亮彩的图片,如棕榈树、蓝天和银色沙滩等,有一种力量,使读者理解力受挫,并完全丧失其自由意志。在生活中别的场合,他们原本谨慎,敢于质疑,但在阅读这些图片时,他们却不假思索,变得异常的天真和乐观。这本画册所引发出的令人感动,同时让人伤感的向往便是一个例子,它说明了人生中许许多多的事件(甚至是整个人生)是如何为一些最简单、最经不起推敲的快乐图景所影响;而一次开销巨大,超出经济承受能力的旅程的起因又如何可能仅仅只是因为瞥见了一张摄影图片:图片里,一棵棕榈树在热带微风中轻摇曼舞。

然而,一踏上巴巴多斯岛,我就意识到“巴巴多斯”这一词还应包含太多的内涵。譬如说,一个巨型的储油设施,上面印着英国石油公司的黄绿两色的标志;穿着一尘不染的褐色制服的移民局工作人员坐在用夹板钉起来的箱子上,带着一点好奇,漫不经心地翻阅入境游客的护照(有如一个学者在翻阅图书馆闭架书库里的手稿),而等候入境的游客队伍已排出机场大厅之外,延伸到飞机跑道的边缘;在行李传送带上方印着朗姆酒的广告,在海关的过道上挂着总理像,在迎宾大厅有外币兑换处,在机场大厅之外是成群的出租车司机和导游……如此繁复的景象扑面而来,如果说它们可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那就是它们奇怪地让我更难看到我本想来此一睹的巴巴多斯岛。

德埃桑迪斯曾试图到英国旅行,在这之前的许多年,他还想过到另一个国家旅行,这个国家就是荷兰。在动身前,他把荷兰想象成特尼尔斯、扬·斯丁、伦勃朗、奥斯塔德的画作所描绘的地方。他期待那里有简单的家族生活,同时不乏肆意的狂欢;有宁静的小庭院,地上铺的是砖石,还可以看见脸色苍白的女仆倒牛奶。因此,他到哈勒姆和阿姆斯特丹旅行了一趟,结果当然是大失所望。尽管如此,那些画作并没有骗人,荷兰人的生活确有其简单和狂欢的一面,也有铺着砖石的漂亮庭院,能看到一些女佣在倒牛奶,然而,这些珍宝都混杂在一大堆乏味的日常影像中(如餐馆、办公楼、毫无特色的房屋、少有生机的田野等),只不过荷兰的画家们从不在他们的作品中展现这些普通的事物而已。旅行时,置身于真实的荷兰,我们的体验也因此奇怪而平淡,全然不及在罗浮宫的荷兰画作展厅里浏览一个下午来得兴奋,因为在这几间展室里,收藏有荷兰和荷兰人生活中最美好的方面。

7

我早早地酣然入睡了,醒来时已是我在加勒比海边的第一个清晨——当然,在这简括的词句背后肯定会有许许多多并不简括的事实。

实地的旅行同我们对它的期待是有差异的,对此观点,我们并不陌生。对旅行持悲观态度的人——德埃桑迪斯应该是一个极佳的典范——因此认为现实总是让人失望。也许,承认实地的旅行和期待中的旅行之间的基本“差异”,这样才会更接近真实,也更有益。

中午时分,我们开始往南,到达圣约翰的教区,在那里的一个林木葱茏的小山上,我们找到了一个餐馆,它位于一栋古老的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物的长廊内。餐馆的花园里长着炮弹树,还有开满花的非洲郁金香树,满树的花朵就像是倒悬的喇叭。从一页介绍词上我们获知这建筑和花园都是1745年安东尼·哈钦森爵士在此统治时建造的,造价显然非常高昂,耗费了10万磅食糖贸易之所得。沿着走廊,摆放着十张餐桌,正对着花园和大海。我和m在走廊的尽头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桌旁是开着叶子花的灌木丛。m点了一大份甜辣酱虾,我要了红酒海鱼片,里面放有洋葱和香草。我们谈论着殖民制度,还有在这里防晒霜(即便是最好的防晒霜)的不可思议的低效用。至于甜点,我们要了两份焦糖布丁。

m极不友善地退回了我的甜点,只尝了两勺她的甜点,然后将盘子推到了桌子的一边。我们再也没有言语。付完账,我们便开车回酒店,车子引擎的声音掩盖了我们之间的强烈怨愤。我们不在时,酒店服务员整理了房间,床上换了干净的床单,矮柜上还摆放了花束,浴室里也放着新的大浴巾。我从浴室的毛巾架上掀了一条浴巾,走出房间坐在阳台上,狠狠地带上落地窗门。椰子树投下舒适的阴凉,在下午的微风里,它们交叉在一起的叶子不时地重新组合,变着样式。但是,虽有如此美景,我们却无快乐可言。几小时前的甜点之争,使我对任何实际的事物和任何美的景致都不能产生快感。舒适的浴巾、花朵和迷人的风景都变得与我无涉。我的情绪无法借助美好的外在事物而变得高昂起来;相反,如此完美的天气,还有晚上即将进行的海滩烧烤,让我觉得是一种羞辱。

如果说我们往往乐于忘却生活中还有众多的我们期待以外的东西,那么,艺术作品恐怕难逃其咎,因为同我们的想象一样,艺术作品在构型的过程中也有简单化和选择的过程。艺术描述带有极强的简括性,而现实生活中,我们还必须承受那些为艺术所忽略的环节。一本游记,譬如说,可能会告诉我们叙述者“旅行”了一个下午赶到了山城x,而后在山城里的一座建于中世纪的修道院里住了一宿,醒来时已是迷雾中的拂晓。事实上,我们从不可能“旅行”一个下午。我们坐在火车上,腹中刚吃过的午餐在翻腾。座位的罩布颜色发灰。我们看着车窗外的田野,然后又回视车厢内。一种焦虑在我们的意识里盘旋。我们注意到对面座位的行李架上一个行李箱上的标签。我们用一个手指轻轻地敲打窗沿。食指的指甲开裂处勾住了一个线头。天开始下雨了。一颗雨滴沿着蒙满灰尘的车窗玻璃滑下,留下一道泥痕。我们在寻思车票放在哪里。我们又看着窗外的田野。雨还在下。火车终于启动了。火车经过了一座铁桥,然后不明缘故地停了下来。车窗上停着一只苍蝇……所有这些,可能还只不过是“他‘旅行’了一个下午”这一意蕴繁杂却让人误解的句子中的“下午”的第一分钟里发生的一些事件。

在我们动身离开的前几天,我和m打算在岛上四处走走。我们租借了一辆小型越野车,开着它往北,到一处叫苏格兰的崎岖陡峭的山地,那是17世纪奥利佛·克伦威尔流放英国天主教徒的地方。在巴巴多斯岛的最北端,我们参观了动物花洞(animal flower cave),那是海浪冲击石崖,在崖表留下的许许多多的洞穴。洞穴里住满了巨大的海葵,在坑坑洼洼的石崖上铺蔓开来,当它们伸出触角时,看上去像是黄、绿色的花簇。

然而,上面的描述并没有真切地体现我在那天早上的心境,因为我当时的心情不仅困惑,而且沮丧,全然没有当时的“此情此景”可能传寓的轻松。我也许注意到了几只海鸟带着黎明时的兴奋在海空中疾飞,但我当时的注意力为别的一些事件所分散,它们同“此情此景”既不相关也不协调,其中有在飞行途中开始发作的喉痛,担心同事可能没收到我将外出的通知,两个太阳穴发胀,以及越来越强烈的便意等等。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先前被忽视的重大事实:在不经意中,我已经到了这个岛上。

8

我们曾期望持久的满足感,但实际情形并非如此,处在一个地方所得的幸福感和同一个地方联系在一起的幸福感似乎一定只能是短暂的。对于敏感的心智而言,这种幸福感显然是一种偶然的现象——只是在那么一个短暂的时刻,我们将过去和未来的一些美好的思绪凝合在一起,所有焦虑顿然释解;我们沉浸于周围世界,真切地感受它们。遗憾的是,这种状况很少能持续10分钟,在我们的意识里,新的焦虑总在生成,一如爱尔兰岛西岸的寒湿气流,每隔几天总要登岛一次。过去的胜利不再辉煌,将来的情形显得复杂不定,影响到眼前的美景,它们也变得像总在我们周围的其他景观一样,让人视而不见。

遗憾的是,我们很难回想起我们对未来近乎永恒的焦虑,因为当我们从一个地方旅行归来,最先从记忆中消失的便很可能是我们在刚刚过去的时间里对“将来”(即现在)是如何的焦虑,以及我们的思绪曾如何频繁地游离于旅行地之外。对一个地方的记忆图景和对它的期待图景中都有一种纯正性:是这一地方本身让自己凸现出来。

就这一会儿,我和m都感到了难堪,因为在那孩子气的口角背后,我们都感觉到了彼此不合、相互不信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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