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考量某人是否有智慧,细察此人的精神与身体的状况或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想而知,如果他们的见解当真值得我们关注,第一个从中获益的就是创造出这些见解的人。以此观之,我们不仅对作家的作品感兴趣,而且对其生活也感到好奇,岂不是顺理成章?

圣伯夫乃十九世纪极受推崇的批评家,他想必会对此种说法大表赞赏。他曾有言:

我们应就一位作家向自己出一系列的问题,只有将这些疑团一一解开——即使只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即使这些问题对作家的写作来说看似无关紧要——否则我们就不能对该作家有完整的把握。这人的宗教倾向如何?自然景观对他有何影响?在女性面前他有何表现?他如何处置金钱?他是富有,还是贫寒?他在饮食上有何嗜好?日常起居如何?他有无不良记录?或者,他有何弱点?凡此种种,均与他的写作息息相关。

他母亲实在应当花心思为他多邀几个男子,因为似他这般对狄亚娜·维侬无动于衷的少男,委实不多见。十六岁的美少年丹尼尔·阿勒维是普鲁斯特的同窗,也曾是他属意的对象,无奈他这边情意绵绵,那一方却并不领情,害得他大发幽怨:“你是如此可人,你的眼睛多么明媚,……你的肉体,你的内心……如此柔顺,如此温婉,直叫我意乱神迷,我觉得自己好似就坐在你的大腿上,两心相映,混而为一,……我的痴情换来的不应是冷言冷语。”

但是渐渐普鲁斯特发现,想象与司各特笔下美女狄亚娜·维侬一夜缱绻的情景,对他居然毫无吸引力,反不如与某个男生肌肤相亲来得诱人。在当时尚不开放的法国,此种倾向很难被接受,那位一直盼着儿子了却终身大事的母亲当然也难以理解。每当普鲁斯特的朋友和他一同出入戏院餐馆,他母亲总是请他们邀几个年轻姑娘同去。

你在__上床睡觉,

普鲁斯特即据此反驳圣伯夫的论调,他气势颇盛地辩道:关键是作品本身,作家的生平则无关紧要。明乎此,我们才能肯定自己欣赏的确系荦荦大者(“千真万确,有些作家比他们的作品更值得称道,但那恰恰是因为他们的作品算不得好书”)。巴尔扎克举止乖张,司汤达言语无味,波德莱尔压抑病态——也许都是实情,但是这些毛病未在其作品中留下任何痕迹,我们难道会因此对他们的作品弃而不观?

纵使有此铺垫,答案多半仍会令我们大吃一惊。不论作家如何才华横溢,也不论其作品如何富于智慧,他的生活很可能是一团糟,充满了种种的不谐、悲惨,乃至愚蠢。

——尴尬的欲望

普鲁斯特有老鼠恐惧症,1918年巴黎遭德国人轰炸时,他对人说,他害怕老鼠更甚于炸弹。

痛苦至此,一个人当真能安之若素,毫无疑虑怨愤之意?普鲁斯特当真洞明一切,对我们说得头头是道,而依然过着一种苦不堪言的生活?他的事例真的足以驳倒圣伯夫?

惨得很,巴黎没一家剧院对这剧本感兴趣。

——对高度的敏感

当然,并非惟有在痛苦中,我们才会运用心智,普鲁斯特之意乃在于,身当痛苦,我们才会去寻根究底。我们痛苦,所以我们思考,盖因思考能帮助我们恰如其分地了解痛苦。思考令我们知晓痛苦自何而来,探测痛苦之程度,且终能让我们平静地面对痛苦。

普鲁斯特夫人以一种过火的方式爱着儿子,过火到施之情人也会令其尴尬。至少就其大包大揽的做法而言,这份溺爱导致了儿子绵软的性格。她总觉得普鲁斯特离了她就一事无成。从他出生到母亲过世,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而母亲过世时,他已经三十四岁。即便如此,这位母亲仍忧心忡忡,她最担心的是,一旦她撒手而去,儿子还怎么活。普鲁斯特在母亲死后解释说:“我母亲还想活下去是因为怕我陷入痛苦,她知道一旦她不在我必会如此。我们在一起过的日子就像一场演练。她一直在教我没了她的日子我该怎样生活,……我则在不住地让她放心,说她不在了我自己会打理好一切的。”

你在__起床?”

——恋床

奥塞赫所言不可谓不雄辩,不过普鲁斯特还是成功证明了他并非危言耸听,第二年他真就过世了。

“太太,你这病好治,什么时候会好?——这全看您,也许今天就没事——什么时候您发现其实根本没病,像往常一样过日子,您这病就好了。您说您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普鲁斯特的朋友马塞尔·普兰德威尼回忆说:“他从不说‘我爸爸’‘我妈妈’,总是仅说‘妈咪’、‘爹地’,每说起就泪眼欲滴,喉头发紧,嗓音因强忍呜咽而显沙哑,简直像个易动感情的小男孩。”

问题:维尔迪兰夫人一生致力于社交场上地位的提升,却发现她最想结识的那些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显贵家族的宴请名单上不见她的名字,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的晚宴上她受冷落,她自己的沙龙里来的则都是与她同一社会阶层的人,而且法兰西共和国总统一次也没邀请她到爱丽舍宫共进午餐——总统倒请过在她看来身份比她高不到哪儿去的夏尔·斯万。

——邻人噪音

对策:维尔迪兰夫人何以耿耿于怀?因为我们得到的总是不及我们未得到的,因为请我们吃饭的人总是不及不肯请我们的。要是我们仅因为自己得不到,就对意下未足的一切抱怨个不停,我们的价值判断一定会出问题。

尽管是出于爱子之心,普鲁斯特夫人的方式却未免太一意孤行了。普鲁斯特二十四岁那年,很难得的,居然有一度母子小别。马塞尔写信告诉她他的睡眠不错(他的睡眠如何,大便正常否,加上食欲怎样,构成了母子书信不变的话题)。“妈咪”大人却责他说得不够详细:“你说‘睡了好几个钟头’,这等于什么也没说,或者根本就没说到要紧的。我还得再问:

——而立之年的自我评价

——畏寒

到后来他一天只能吃一顿,不能再多,而这一顿之量委实惊人,至少得管他上床之前的八小时。普鲁斯特曾详列食单,向一位医生描述他通常一天都吃些什么:两个鸡蛋加奶油沙司,烤鸡翅一枚,羊角面包三只,法式炒杂碎一盘,葡萄若干,咖啡若干,啤酒一瓶。

这点平衡只能靠迁怒厨子,厨子得为那些豆子负责,他的主人在小说里只走了个过场,他更是连露个面都轮不着。我们该叫他吉拉德还是图埃尔?他是什么地方人,布列塔尼还是朗盖道克?他是在哪儿学的手艺,银塔餐厅还是伏尔泰咖啡馆?这些问题颇有趣,不过我们最该一问的却是,法兰西银行总裁未邀他主人一起度假,主人何以要拿他问罪?豆子何辜,竟要为女主人上不了贵人邀请名单担干系?

其他人都会想,斯万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惟独维尔迪兰夫人当了真,她实在是苦大仇深,忍不住要暗示,凡她足迹不到之处,均不值一去:

遗憾的是,那位阿勒维瞎了眼,不听他的高论,一如既往跟在蠢笨而又俗气的女人后面打转。

“没有快乐,没有目标,没有行动,也没有抱负。有的是已经到头的人生路,是父母忧心忡忡的关注,没什么幸福可言。”

普鲁斯特对床无限钟情,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床成了他的书案、办公室。难道床可助他抵御外面那个残酷世界?他曾有言:“当你伤怀之时,躺到温暖的床上去,在暖和的被中,一切的努力、挣扎都已放弃,此时即或蒙头大放悲声,瑟瑟发抖呼号如秋风中的寒枝,也自有一份惬意。”

——犹太母亲问题

马塞尔异于一般的男孩,这个真相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一个人是生性内向,还是天生就是诗人,是势利鬼,或是个十足的坏蛋,这些他自己一开始也说不清,道不明。一个惯读色情诗,看春宫画的男孩,即令他身体正贴着一个男生,他脑子里浮现的也是和女人交合的图景。当其读着拉法耶特夫人、拉辛、波德莱尔、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且但觉心心相应之时,他怎么会怀疑自己与常人不同,有反常的倾向?”

问题:没什么见识。弗朗索瓦丝从没进过校门,外面发生的事她知道的极少,对政治和皇室的种种更是全然不晓。

布鲁赫并非有意让众人不快,只是他似乎不能忍受自己做得不漂亮,担心想讨众人欢心结果却适得其反。索性让人不快到底反倒容易得多,至少是他在唱主角。假如他未能准时赴宴又被雨弄得狼狈不堪,何不干脆以攻代守,化尴尬之事为炫耀之资,宣称遇雨迟来正是他求之不得之事?

我们是否还有其他选择?纵使没有写出煌煌巨著的雄心壮志,我们是否也能学会从痛苦中有所收获?哲学家总是关注如何追求幸福,然而于痛苦中学会自处,学会如何超越不幸,似乎才是更值得称道的智慧。不幸不期而至,频频降临,果能学会面对不幸,对我们寻求幸福,一定大有裨益。普鲁斯特终日与病痛相伴,于此自然别有会心:

生活中充满了矛盾,这是个简单的真理,斯万也许并非不知道,可是就他所认识的一个个人而言,他总相信他们身上他所了解的一面与他尚不了解的一面,应当不会相去太远。他只能从他们显之于外的一面去理解隐之于内的东西,此所以他对奥黛特一无所知,与他相处时显得那么高贵的女子曾一度频频光顾妓院,实在让他难以置信。与此相似,他对朋友其实也并不了解,午餐时还和他一处把酒言欢的朋友,晚餐时便发了这么一封用心歹毒、揭他女友老底的信,两相对照,他简直不能接受。

普鲁斯特屡屡因别人认定他夸大自己的病情而苦恼。一次大战爆发,军方医院招他去做身体检查。自1903年起,他即已缠绵病榻,差不多可说是身不离床,他害怕病情的严重程度被忽视,军方命他去前线扛枪打仗。他的股票经纪人里奥纳·奥塞赫倒是颇感兴奋,对普鲁斯特说要等着见到他胸前佩上十个勋章。未料他的雇主冷冷对他道:“我身体如何你心知肚明,说不定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死去。”还好,军方未招他入伍。

“相信医生自是愚不可及,然而如果不信医生,那就比愚蠢还愚蠢。”

这样的论辩诚然足以服人,不过从中我们也不难察知普鲁斯特何以如此急于澄清该问题的个人理由:他的作品合于情理,结构精妙,常予人静谧安宁乃至不食人间烟火之感,他的生活却被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痛苦苦苦纠缠。于此也就不难明白,何以有人对发煌普鲁斯特的一套生活哲学大感兴趣,却再不会想去过普鲁斯特那样的生活。

每对别人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普鲁斯特总不忘声明,他没几天好活了。在其生命的最后十六年中,他隔不多久就要向人强调此乃实情,且语气不容置疑。他说他的常态,是“在咖啡因、阿司匹林、哮喘之间苟延残喘,算起来七天中倒有六天是在生死间挣扎”。

医生最令普鲁斯特反感者,就是他们的自以为是。普鲁斯特深谙病痛之苦,而医生的自以为是的全部根据,则仅是当时甚不可靠的医学知识。普鲁斯特还是小儿之时,曾被送到一位赫赫有名、叫作马坦的医生处就医。这位名医声称找到了一种根治哮喘的法子。他的法子是将普鲁斯特鼻中一隆起的赘肉烧灼除去。手术做了两小时,普鲁斯特大吃苦头。事毕,马坦医生很笃定地对他说道:“你现在可以放心到乡下去了,花粉过敏、发热之类再不会有了。”实情当然并非如此:手术后第一眼看到怒放的紫丁香,普鲁斯特便即哮喘发作,而且来势凶猛,久久不退,以致他手足发紫,差点性命不保。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固然有陷阱,不过我们细察性与爱间的关系,会发现似乎确有难以谐调的一面。从1906年普鲁斯特提交雷纳尔多·哈恩的剧本提纲里抄上一段,正可充当最好的注脚。这段话如下:

他总是喊冷。即使在夏日,若不得已要出门,他也要穿上四件针织衫,外面还得穿外套。赴晚宴时,他则从不脱下毛皮上装。即便如此,与他寒暄握手者还是吃惊地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因担心屋内生火烟气过大对他不好,他房间里不生炉子,取暖大体靠暖瓶和套头毛衣。是故他伤风、感冒不断,尤甚者,清鼻涕流个不停。有次写信给雷纳尔多·哈恩,他在最后提了一笔,自开始写信到现在,他已擦了三十八次鼻涕。这封信一共三页纸。

——饮食

由此可知普鲁斯特对医生何以不信任。按照普鲁斯特的一套理论,医生总是处在尴尬的位置,人们相信他们对身体的种种情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实则他们的知识多半并非得自自己的病痛。医生所以为医生,不过是读了几年医学院罢了。

症状:弗朗索瓦丝总忍不住要暗示别人,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说白了,她是个“万事通”。常会有些事情让这位“万事通”听得茫无头绪,每当此时,她就面露慌乱之色,不过她会很快恢复常态,仿佛早已心知肚明。

——戏剧梦的落空

一对你敬我爱的夫妻,丈夫对妻子情深意长,神圣、纯洁(不消说,绝对地忠诚)。但这男子是个虐待狂,虽说钟爱妻子,却与妓女有染,他从对自己情感的亵渎中找到了快感。到后来,这个总是在寻求刺激的虐待狂,落到对那些妓女大说侮辱太太的脏话的程度,还要她们说些肮脏之事加到太太身上,他自己也跟着说(五分钟后他即对这套把戏感到厌恶)。他满口污言秽语,太太走进房间他也没听见。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晕倒在地。而后她决意离去。丈夫哀求,无效。妓女还想和他寻欢作乐,但此时他心痛欲裂,再不能从性虐待中寻得快感。他努力多次,最终也未能让太太回心转意,她甚至对他理也不理,那男子于是自杀身亡。

她在小说中只同我们打了个照面。我们不知她眼睛是何颜色,不知她衣着怎样,也不知她的全名。我们只知她是阿尔贝蒂娜好友安德烈的母亲。

事实上,依普鲁斯特之见,惟有当我们遇到烦难,惟有感受到痛苦,惟有当事难如愿之时,我们才真正学到了点什么:

——死亡

——旅行

“亲爱的路易,读我的书了吗?”普鲁斯特回想起向公子哥儿路易·达尔布菲拉打探时的情形。

虽有此等甜腻的通信,他与母亲的关系中却也潜隐着某种紧张。他发现母亲宁可他灾病不断,诸事由人,也不愿他身体康健,尿路通畅。有一次他在信里写道:“实情是,一旦我身体好一点你就心烦意乱,非到我又病了,你才称心如意。有了健康就得不到关爱,真是叫人伤心。”此信是对母亲自居护士,视他为病人的控制欲的一次反抗性发作。这样的发作可谓绝无仅有,然而却是耐人寻味。

——夸大其辞

普鲁斯特的身体和他弟弟罗贝尔·普鲁斯特真是不能比。罗贝尔小他两岁,步父亲后尘也当外科医生(著有颇受推崇的专著《女性生殖器的外科手术》),生得体壮如牛。马塞尔是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他的命,罗贝尔则是结实无比,经打经摔。十九岁那年,他在巴黎北边几英里的塞纳河边一名为赫于勒的村庄骑双人自行车,行至一人来车往的路口,他跌了下来,恰在一辆五吨煤车轮下,煤车从他身上辗过。他很快被送往医院。母亲心急火燎从巴黎赶来,没料到儿子很快康复如初,没留下一星半点医生担心的后遗症。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罗贝尔已成年,当了外科医生,这壮汉被派驻靠近威赫顿的埃当野战医院,他住在帐篷里,在身心俱疲且几无卫生条件可言的情况下工作。有天一发炮弹落在医院,弹片飞溅到手术台上,此时罗贝尔正在给一德国伤兵动手术。罗贝尔自己挂了彩,却还只手将病人移到附近一宿舍内,就着推床把手术做完。没过几年,他又遇一次严重车祸,其时他的司机睡着了,汽车与一救护车迎头相撞。罗贝尔一头撞在木头挡板上,头骨骨裂。然而还没等家人得到消息,为他操心,他已开始恢复,且又跃跃欲试,准备重过活跃异常的生活了。

普鲁斯特通常很乐意满足母亲的控制欲,总是一五一十,详细秉报(她和圣伯夫即此倒是很可以好好谈谈)。时不时地,马塞尔也会主动贡献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我解手时忽然有火烧火燎的感觉,让你不得不打住,过会儿再尿,这样的情况一刻钟里就有五六次。你问问爹地,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些天啤酒喝得没边没沿,小便不畅是不是由此而起?”这是他在给母亲的一封信里嘀咕的。当是时也,“爹地”六十八,“妈咪”五十三,他本人则已经三十一岁。

普鲁斯特对日常生活及习惯的任何稍小改变均敏感至极,旅行总是令他想家,不仅此也,他还担心旅行会要了他的命。他曾解释说,初到一地,开始的几天他就像某些动物(不知他联想到的是哪些动物),天一黑就感到不安。他曾忽发奇想,筹划过一种游艇上的生活,如此躺在床上即可游遍世界。他对婚姻美满的斯特劳斯夫人建议道:“我们租一条游艇,远离尘嚣,沿海岸漂行,躺在舟中我们的床上(一张或是两张)即可看到世上最美的城市从眼前一一过去。不必下床,尽赏美景,如何?”这建议未被采纳。

大战结束几年后,有个批评家指责普鲁斯特是个纨子弟,自我迷恋,整日躺在床上做白日梦,满脑子尽是豪华的吊灯,富丽堂皇的天花板,晚上六点才会离开房间,目的地无非奢华的晚宴,去和从不买他书的新贵套近乎。普鲁斯特被大大激怒,反驳道,他是个废人,根本下不了床,不管是晚上六点还是早上六点,他的病重到在自己房间走走都觉吃力(他还加上一句,甚至自己开窗都做不到),独自一人去赴宴从何说起?然而几个月后,他倒是拖着病躯去看歌剧了。

“啊,我亲爱的马塞尔,你若送我一本,我一定会读的。只是我不能肯定我收到过这书。”

问题:在重要场合常闹笑话,出洋相。

——内裤

这是天才人物通常会遇到的问题。《在斯万家那边》写毕后,普鲁斯特寄了几份给友人,这些人当中有不少甚至连邮包都懒得拆。

香皂、乳液、古龙水,他一概不能用。是故只能用质地柔软的湿毛巾擦洗,再用干净毛巾轻轻拍打,弄干身上(一次沐浴,平均要用十二条毛巾,这些普鲁斯特的专用品须送到一家名为拉维奈的洗衣店打理,因惟有这家洗衣店用的是不含刺激成分的洗衣粉,当时法国演艺界名人让·柯克多洗衣也是送到此店)。他发现对他说来,旧衣服比起新的来更舒服,由此他发展到对旧鞋、旧手帕之类,均恋恋不舍。

“我从不许自己因气氛不对或是什么时间之类的武断规定而受到哪怕一丁点影响。我倒是很愿意再来说说鸦片烟枪或是马来人的波形刃短剑有何用途,至于手表、雨伞之类,可说是有百害无一益,纯属中产阶级的奢侈品,我是一无所知。”

普鲁斯特是不是夸大其辞?不同的人对同样的病会有不同的反应,患上病毒感冒,有人可能要卧床一星期,另一个人或许只是在午餐后稍感困倦。遇有人因手指划伤而痛得全身蜷曲,我们固然可讪笑此人小题大做,真会做戏,但也不妨设身处地,设想此人皮肤太过细嫩,小小划伤之痛,在此人或不啻常人之承受刀劈斧砍。是故我们不可仅据我们经受相似病痛会做何反应,即对他人的痛苦遽下判断。

对策:我们固然可以把弗朗索瓦丝的“无所不知”硬说成是因为她求知心切,但是她最好还是不要怕一时丢面子,问问别人鲁道夫大公究竟何许人也,否则鲁道夫究竟如何,对她来说就永远是个谜。

他是不是个不可救药的臆想狂?他的股票经纪人奥塞赫认为他就是,而且最终决定对他直言相告,此前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恕我直言,”他斗胆对雇主说道,“你眼看就要五十岁了,可你还跟我刚认识你时一个德性,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啊,我知道你会搬出一套说词,声辩你根本不是被宠坏了,说一直没人理解你,说你总是被冷落。但这与其说是别人的过错,不如说是你自己的过错。”奥塞赫还说,即使病情真的很严重,到这地步多半也是他自己惹的祸,整日身不离床,窗帘紧闭,拒绝健康的两大要素:阳光和新鲜空气,不如此才是怪事。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满目疮痍,奥塞赫规劝他想想这些,不要一天到晚满脑子是自己的病情:“你得承认,就算你已病入膏肓,比起欧洲现在的一团糟,你的情况还是要好多了。”

“读你的书?你写了一本书?”他那位朋友应以满脸的诧异。

饮食习惯如此,他向医生抱怨“真糟糕,我老是跑厕所”,自然就不足为怪。腹泻之外,便秘于他也是常事,每两星期,他就得用上一剂强力泻药通便,而服用之后,每每又引来剧烈腹痛。小便之不易,已如前述,每小解常伴以尖锐的灼痛感,往往还尿不出,结果是小便不畅,尿酸增高。即此他有一番议论:“吁请身体对我们发发慈悲,真如对章鱼高谈阔论,我们的议论如海潮拍岸之声,空自回响,毫无意义。”

有次接受问卷调查,面对“何事让你感到不幸”这样的问题,普鲁斯特的回答是:“与母亲分离。”当其深夜不能入睡母亲又已归寝之时,他会给母亲写信,并将信放在她房间门口,以便让她一早起来就能看到。信通常都是这么写的:“亲爱的小妈咪,我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给你写个纸条,告诉你我一直在想着你。”

此中有何教益?教益即在于,我们须认清幸福生活的秘诀乃是从各种以密码形式出现的痛苦中获取智慧,咳嗽、过敏、社交场上失态、遭人暗算,等等,等等,无一不是了悟的契机。千万别学忘恩负义之人,这种人不是骂别人讨厌,就是拿豆子撒气,要不就派时间和天气的不是。

——浪漫的悲观

“当然,路易,我寄了一本给你的。”

普鲁斯特的母亲是娇惯儿子的典型。“对她而言,我永远是四岁小儿,”普鲁斯特夫人的娇宠儿子说。他对她以“妈咪”相称,更多的时候则唤她“亲爱的小妈咪”。

普鲁斯特笔下的医生也让人不能放心。叙述者的外祖母患病,忧心忡忡的家人连忙请来医界响当当的人物布尔班医生。外祖母病得不轻,痛苦异常,布尔班医生却是不以为意,粗粗一看即开出完美药方:

我们偶或也会疑心周围的人有些事对我们秘而不宣,可总要等到深陷情网之时才会有探究的冲动,而于寻求答案之时,我们才会发现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将自己的真面目掩饰到何种程度。

——消化不良

普鲁斯特咳嗽起来声震屋瓦。他向人描述过1917年有次咳嗽大作时的情形:“听见雷鸣不断,犬吠不止,邻居会想我若非买了一架管风琴,定是买了条狗回家,说不定某些正人君子(此纯属想象)还会想是不是我和某位夫人有首尾,已为人父,生的恰是个患百日咳的孩子。”

有次叙述者一家邀他共进晚餐,他竟迟到了一个半小时,而且不期而至的暴雨弄得他从头到脚一身是泥。他该为他的迟到和一身泥水说声抱歉才是,可他只字未提,一屁股坐下来就大发宏论,对衣冠楚楚、按时赴约的惯例好一通贬损:

由此引申出一个观点:那些并非从痛苦中升华而来的思想,均缺少某种内在的重大动机。在普鲁斯特看来,精神活动似乎可分为两类:一种可称之为无痛苦的思考,此种思考并非由特定的惶惑不安引发,起于纯知性的求知要求,所想了解者无非睡眠是怎么回事,人为何会遗忘之类;另一种则是痛苦的思考,乃是从痛苦不安中脱颖而出,比如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而生,或由追忆一个名字终不可得而起——普鲁斯特看重的,当然是后一种思考。

三号病人

阿勒维的绝情甚至惹得普鲁斯特搬出西方哲学史引经据典。他告诉阿勒维:“我可以自豪地说,我有不少聪明过人、情操优雅的朋友,他们都曾在少年时代一度与男孩相好,后来才回过头来追求女人……我特别想对你说起的是两位冠绝一时的人物,苏格拉底和蒙田。终其一生,这两位都在尽情享乐。他们都认定,正当青春年华的男子就该‘寻欢作乐’,如此才能了然某些不为人知的快乐,也才能让他们盈怀的柔情尽有所归。他们认为,对醉心美感、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子说来,这种兼有感官之乐和精神之恋的情谊大有好处,与蠢笨、俗气的女人谈情说爱则大为不值。”

病痛让我们有机会凝神结想,学到不少东西,它使我们得以细细体察所经之事,若非患病我们对之也许根本不会留心。一到天黑倒头便睡,整夜酣眠如死猪的人,定然不知梦为何物,不惟不会有何了不得的发现,即对睡眠本身也无体察。他对他正在酣睡并不了然。轻微的失眠倒让我们领悟到睡眠之妙,如同于黑暗中投下一道光束。深究记忆现象,其意义并不仅在于求得准确无误的记忆。

普鲁斯特得出了结论:“书出了几个月,人们对我说起来竟是胡话连篇,倒见出他们不是已经忘却,就是根本没读。”

“无趣的家伙”一词用来倒也恰如其分,因为“无趣”恰是维尔迪兰夫人所认定的大人物的另一面。这些大人物令她兴奋无比,却又可望不可即,除了以矫情的轻蔑不屑之语遮掩心中的失落感,她实在别无可为。有次斯万在维尔迪兰夫人的客厅里不慎说走了嘴,提起他将与格雷维总统共进午餐,座中其他来客均是一脸艳羡之色,斯万见状却又故作姿态,似乎他并不当回事:

——哮喘

有次从家在凡尔赛的叔叔那里回到住处,普鲁斯特突感不适,竟不能拾级而上回自己的公寓。后来在给叔叔的一封信中,称不适可能是由海拔高度变化而起,凡尔赛的海拔高度高于巴黎八十三米。

——约会问题

对普鲁斯特而言,生活的确是一场考验,单是心理的问题就够折磨人的了。

这么说并不有失公允,我们可以从小说举出许多这样的糟糕的受苦人的例子。不过我们也不必责之太过,且以治病救人之心,看看普鲁斯特笔下人物特有的防范心理由何而来,给出些建设性的意见。

这样的生活艺术有何具体含义?如果你服膺普鲁斯特,那它首先就意味着更好地理解生活。痛苦让人疑惑丛生,不得其解,我们不解恋人何以弃我们而去,不解宴客名单上自己何以被排除在外,为什么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为什么花粉飞扬的春天就不能到户外逍遥漫步。辨明种种不适由何而来,并不能奇迹般消除我们的痛苦,但由此我们却可向康复迈出重要的第一步。进而我们还可知道自己并非惟一遭受诅咒之人,意识到痛苦的边界在何处,了然痛苦的后面藏着什么样的逻辑:

——皮肤过敏

——知音难寻

五号病人

甚至圣伯夫最坚定的反对派也会犯嘀咕:爱情上遭受的挫折,没准对一个作家的创作还真有些影响。普鲁斯特对爱情的渴求近乎神经质,同时他在追逐爱情上的那份笨拙却是无可救药,这二者混在一处,他那份浪漫的悲观,某种程度上即是由此而起。他声称:“当我真正陷入悲伤之时,我的惟一安慰就是爱和被人所爱。”他如此界定自己的主要性格特征:“我需要被人爱,更确切地说,我需要的是别人的娇宠、溺爱,而不是仰慕。”但是他年轻时频频惑于美少年而自作多情,成年后情场上同样是一无所获。他接连迷上过好几个年轻男子,却无一人给他半点回应。1911年在海滨胜地加堡,普鲁斯特曾向年轻的阿尔伯特·纳米亚表露他心中的沮丧:“真想用我整个的心去拥抱你,倘若我能改变性别和年纪,摇身变为美貌的少女,那该多好。”有一段时间,普鲁斯特相与了出租车司机阿尔弗莱德·阿格斯蒂奈里,曾有过短暂的快乐。阿格斯蒂奈里甚至和妻子一起住进了普鲁斯特的寓所,谁料他不久即死于安提比斯的飞机失事。此后普鲁斯特再未动过真情,这段经历只是再度佐证了爱情与痛苦之常相伴随。

问题:像维尔迪兰夫人一样,安德烈的母亲一心想的就是在社交场上出人头地。她就盼着达官贵人邀她赴宴,却总不能如愿。有次她十几岁的女儿带阿尔贝蒂娜到家中玩,阿尔贝蒂娜无意中说起她曾好几次与法兰西银行总裁一家一同度假。几句话在安德烈的母亲听来竟如五雷轰顶:她可是从来无缘进得总裁的豪宅,巴不得有朝一日能有这份荣幸。

再聪明的人年轻时都说过错话,做过错事,或竟过着荒唐的生活,凡此种种,晚年想起真是令人汗颜,恨不能将其从记忆中尽皆抹去而后快。可是我们真不该悔不当初,将过去全盘否定,因为谁也不能肯定现在的自己已经大彻大悟(当然是就我们能够企及的智慧而言),除非我们已犯过种种错误,经历种种缺憾,由此抵达了智慧的彼岸。我认识一些年轻人……从他们走进学校的那一天,老师就向他们灌输高尚的情操、道德的完善之类。将来回首往事,他们也许会觉得了无遗憾,要是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将过去的所言所行一一公之于众而毫无愧疚。但说实在的,他们是可怜虫,无谓的教条的牺牲品,他们学来的东西毫无意义,只有负面的作用。智慧是教不出来的,只有我们通过自身的经历去发现,没有人可以分担,任何人也不能代劳。

一号病人

1907年春隔壁邻居二度装修,普鲁斯特几乎给逼疯。他向斯特劳斯夫人描述道:早上七点钟工人即大队人马开起来,“使锤的使锤,使锯的使锯,就在我床边那面墙后狂敲猛打不停,好似如此方显其精神百倍。其后太平了半小时,狂敲猛打声又起,我根本就别想睡觉……我简直要疯了,医生劝我赶快躲开,因为我的情况很不妙,再这么下去非崩溃不可。”还有,“(夫人,恕我唠叨,)这家的厕所紧靠我的卧室,他们马上又要在里面装脸盆和抽水马桶了。”最后是“有位先生搬进了这幢房子的四楼,他房间里什么响动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像响动就在我的卧室”。他大泄私忿,将那位大肆装修的邻居太太称为母牛,工人前后三次更改马桶尺寸,他就暗讽道,那都是为安顿她庞大的臀部。他且总结道,动静既如此之大,定是埃及法老的陵墓在整修,斯特劳斯夫人对埃及心醉神迷,普鲁斯特因此就近取譬:“十来个工人如此卖力,狂敲猛打,数月不停,春天商场与圣奥古斯丁广场间当已立起一座丰碑,足与埃及金字塔颉颃,令人叹为观止。”当然,金字塔纯属子虚乌有。

以普鲁斯特遭受的不幸之深之巨,我们对他的见解似不应有半点怀疑。的确,我们应将他经历的磨难视为他的洞察力的最好的前提条件。普鲁斯特的情人在安提比斯海滨飞机失事,司汤达一再陷入无望的单恋,尼采形同社会弃儿,甚或遭三尺童子奚落……凡此种种,正可确证他们的智识不容置疑,毫无假借。给生存的意义留下深刻证言的,并非事事如意,容光焕发之人。就通常的情形而论,这一类的知识似乎专门留待遭逢巨大不幸的人去发现,而这是他们能从人生得到的仅有的恩宠。

服膺普鲁斯特的人还该不该去看医生?马塞尔毕竟有个医生父亲,还有个医生弟弟,到临了对医生这个行当不免闪烁其词,甚至宽厚得令人生疑:

要想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也许首先得能够承认、接受这一事实:从某种程度上说,自己的确无知。他该明白,无知的状态是可以改变的,有所不知并不说明你无能,因此大可不必将其视为个人的弱点。

普鲁斯特这套逻辑给出了如何找到好医生的妙招:本人也屡为疾病所苦的医生方是好医生。

加斯东·德·凯拉薇夫人那边的情况令人宽慰。她致信作者,以最热情的语句对赠书一事表达谢忱,她告诉作者:“书中写第一次领圣餐的那一段我一读再读,因我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幻灭。”加斯东·德·凯拉薇夫人读得如此用心,真是令人动容——要是她肯拨冗读这本书,注意到书中根本没提及什么宗教仪式,对作者来说也许倒是更仁慈一些。

——老鼠

普鲁斯特容不得噪音,稍有一点噪音他就心烦意乱。巴黎街区公寓里过的那些日子,对他简直就像是地狱,最难忍受者,是楼上的人练琴之时:“有件东西,自己无生命,逼人发疯的本事却比任何人都来得大——我说的是钢琴。”

症状:寻常之辈行有不当总觉忐忑不安,道歉连连,布鲁赫则无论何时都是理直气壮,从无羞惭、尴尬之色。

——咳嗽

有例为证。他告诉我们,获得智慧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老师传授,毫无痛苦,一种则是得自生活本身,充满痛苦,他认为得自痛苦的智慧方是真知。假笔下虚构画家艾尔斯蒂尔之口,他将这观点表而出之。这位画家对叙述者论辩道,他宁可犯些错:

“可是,医生,我在发热呀!”

若让你选择,你是想做弟弟罗贝尔,还是哥哥马塞尔?罗贝尔可傲视哥哥处可以简单归纳如下:精力过人,喜打网球,爱划船运动,医术高超(罗贝尔的前列腺切除手术享有盛名,法国医疗界因此将此项手术称作普氏手术),收入颇丰,还有个美貌的女儿苏西(伯伯马塞尔对苏西可真是宠爱有加,孩提时代她有次随口说要只火烈鸟,好个伯伯,差点当真就给买了来)。马塞尔又如何呢?弱不禁风,网球、划船免谈,没有收入,膝下无人,很长时间藉藉无名,即至晚年享有盛名,却又病入膏肓,无法消受(马塞尔最喜以疾病为喻,总把自己比为高烧病人,即有美食当前,也难以下咽)。

问题:斯万收到一封匿名信,称他的情人奥黛特过去曾与无数男人鬼混,且时常出入妓院。斯万心烦意乱,苦想何人如此歹毒,会给他写这么封信。他注意到信中提到的一些细节,猜想写信者必是他认识的某个熟人。

维尔迪兰夫人:中产之家,沙龙女主人,其客厅是高谈艺术、政治之地,座中常客她称之为“小圈子”。极易被艺术打动,然当被优美音乐征服之时,却会感到头痛,有一次因大笑导致下颌错位。

普鲁斯特的皮肤倒真是细嫩得可以,以致莱昂·都德说他好似生来就没有皮肤。平常人吃得过饱会睡不着觉:食物堆在肚里,身体忙着消化,坐着反比躺着要舒服些。但是以普鲁斯特之柔弱,一丁点食物或饮料中的颗粒就能搅得他一夜难眠。他曾告诉医生,上床前他只能喝四分之一杯维希矿泉水,如果喝下一满杯就会腹痛难忍,整夜别想睡。童话里真正的公主会因垫被下有一粒豌豆而夜夜难安,我们这位因秉有异能而遭诅咒的作家则能觉察到他肚里一cc水的波荡。

阿尔弗莱德·布鲁赫:叙述者中学时代的好友,犹太人,知识分子,饶有家产,长得像贝里尼肖像画中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

“完整的生活艺术,在于对让我们陷入痛苦的个体善加利用。”

比之于上面提到的几个倒霉蛋,普鲁斯特本人面对不幸的方式似乎更值得赞赏。

症状:每天晚上一同进餐,听阿尔贝蒂娜说起总裁豪宅里的所见所闻,(安德烈的母亲)不禁心驰神往,虽说脸上倒是一副无动于衷甚或不屑与闻的神情。她仿佛已置身总裁府第之中,一个个来客的名字让她兴奋无比,这些名字她几乎全知道,或是从哪儿看到过,或是耳熟能详。想到自己只能于遥想之中亲近这些显贵之人,她不免有几分气沮。她就总裁府中的细节问来问去,问时撇着嘴,神情冷淡倨傲。阿尔贝蒂娜所说的一切令她因自己社会地位之无足轻重大为不安,她简直没了自信,若非借着呼喝管家摆摆威风,真是难以回到“生活的现实”。她吩咐管家道:“告诉大厨,豆子烧得不烂。”——抖抖威风,她总算找到了一点平衡。

“当痛苦转化为思想的那一刻,痛苦加于我们的影响即随之减轻。”

弗朗索瓦丝永远是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人们都认为鲁道夫大公死了,她倒是坚信大公还在,即使你宣称大公没死,活得好好的,在踢球哩,她也会应你一句:“是啊。”——就像她早有耳闻似的。

“现在可是一点不烧。那不过是个堂皇的借口罢了。您可知道,三十九度高烧的结核病人我们还让他进食,还叫他到户外去呼吸新鲜空气哩。”

四号病人

二号病人

症状:为了找出作案之人,斯万将他的朋友一个不漏,挨个想来:德·沙赫吕先生、劳梅亲王、德奥尚先生……想来想去,终不能相信这封信会出自其中任何一人之手。再无怀疑对象了,他又倒过头来,在心里将众人再重新掂量,这一想又觉事实上他认识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干出这等事来。他该怎么想?他该如何评价他的朋友?这封折磨人的信逼着他去寻求对人更深一层的理解:

然而,我们的“万事通”对获取知识的正常方式已不抱希望,像弗朗索瓦丝这么个人对这一套没有信心,也许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想想看,她一辈子都在厨房里为她主人做芦笋、做牛肉冻,而主人受过那么好的教育,渊博得惊人,他们整上午整上午地读报,而且喜欢在房里踱着步朗吟拉辛和塞维尼夫人的名句。——顺便说说,你若说起塞维尼夫人的短篇小说,没准弗朗索瓦丝也会宣称她早就读过,虽则塞维尼夫人根本没写过短篇小说。

弗朗索瓦丝:叙述者家中掌厨的仆人,做得一手好芦笋,好牛排。对手下冷酷无情,对主人倒是忠心耿耿,固执别拗是出了名的。

“你的话我信,这类午宴无趣得很。你被邀赴宴当然是好事……不过我听说总统聋得像根柱子,还会用手抓东西吃。”

对策:斯万因匿名信而饱受折磨,但是此事并未引起他对问题做更深一层的思索。也许他经此事会多了一份世故,明白朋友表面的所作所为背后可能藏着叵测的心机,却不知这心机会怎样形之于外,也无法明白这等阴暗心理由何而来。他的心头是迷雾一团,他擦干净了镜片,却放过了深思了悟的良机,——在普鲁斯特看来,要想了然背叛与妒忌究竟为何,此其时也。足以催生出这等阴暗念头的,正是妒忌,它可让人想方设法、挖空心思去发掘他人的隐私。

这封匿名信证明,他认识的某个人确能干出这等叫人不齿的勾当,但人心难测,阴暗的念头往往蛰伏于内心深处,他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怀疑某类人,而将另一类人排除在外。冷漠的人做得,一盆火似的人就做不出来?布尔乔亚做得出来,艺术家就做不出?下人做得出来,贵族难道就做不出?要判断一个人,我们该采取何种标准?说到底,在某种情形下,他所认识的人谁都有可能做出这等下作勾当。那么他该和他们都断绝往来?他越想心里越乱,频频以手加额,要不就掏出手帕擦拭镜片……最终,他还是继续和被他怀疑过的那些朋友见面来往,握手寒暄,但现在纯粹是出于礼貌了,——既然他们当中每个人都有可能曾想将他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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